42岁的子涵来找我做咨询的时候，是为了让我帮助他解决一个困扰他多年的梦境。

    梦境是他上大学时候的场景：他找不到上课的教室，所有的同学都不见了。站在楼道里，他很恐慌和孤独，茫然不知所措。一种被遗弃的感觉，让他感觉自己像在黑森林里，那种壮士无人能懂的苍凉感，只能在古老的历史书中找到知己。但那种悲壮同时伴随着一种内心的满足。

    这个梦境在毕业后的20年里反复出现，最近他开始学习心理学，他给自己的初步解释是：因为大学刚入学的时候，得过一次急性肺炎，同学们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让他备受伤害。但隐隐约约，他觉得好像还有别的理由，他带着这个困惑来找我，希望我能帮助他破解。

    子涵是个很清高的男人，气质高雅，独立不羁；喜欢看书，喜欢哲学思考，从不随波逐流，生活中总是独来独往，周围的俗人跟他在一起，显得气场很不匹配，感觉都太龌龊了点。

    几次咨询后，逐渐进入子涵的精神世界，让我经常联想到春秋时期的历史人物晋文公重耳的大臣介子推。“割股奉君”、“功不言禄”、“功成身退”的君子品格和后来宁愿背着老母亲在山中被火烧死也不愿再度为官的清高。

    当子涵后来反复跟我叙述这个梦境的时候，我又观察到了子涵身上其他一些特点。

    第一：关于对立。子涵的对立心特别重，当看到别人在生活中不守规矩时，他说起来总是有些愤愤不平或者瞧不起。他对自己苛刻严格，同时也不能容忍别人的错误。他的人格特质里有很强的道德感。

    第二：关于童年和原生家庭。童年时期，子涵的母亲宠爱弟弟，家庭经济不宽裕的情况下，母亲会给弟弟买三百元一双的鞋子，而给子涵买20元一双的鞋子。子涵的自我对话是：我学习比弟弟好，将来靠自己的本事自己赚钱。可见当子涵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用学习成绩很好地升华了来自于家庭的不公平，压抑了对母亲的不满。

    第三：关于花钱。子涵平时用度包括吃饭都很节约，舍不得花钱，省下来的钱却给父母买很多东西孝敬父母。但在咨询室里却又不止一次地听到他叙述童年生活时对父母的不满。

    逐渐地，对子涵的梦境我有了答案。

    下面是我跟子涵的对话。

    我：“子涵：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是个道德很高尚的人？”

    子涵：“我觉得自己比我的大多数同学都更追求道德和精神成长，所以我自学心理学，希望更好地探索精神世界。”

    我：“你跟大学同学在一起，最感到自豪的是什么？”

    子涵：“有的同学比我有钱，有的同学比我有地位，我比他们有知识有文化，有丰富的心灵世界，现在同学聚会，大家都把我叫大师。”

    我：“在现实的世界里，你经常跟你的同学沟通或者一起玩吗？包括在上学的时候或者毕业以后？”

    子涵：“很少，我觉得他们追求的跟我不一样。”

    我：“梦境中他们抛弃了你，可不可以反过来说，其实是在现实的世界中，你抛弃了他们？因为你在某些方面远远地超过了他们？”

    对话进行到这里，子涵若有所思。我们约定在下一次梦境出现时，再来讨论原来的梦。

    谈话的当天晚上，子涵做了一个梦。并在第二天，用文字发给了我。

以下是子涵当晚的梦境。

    “我梦见自己又去上课，这次同学们开始等我了，有我的好几个同学，其中一个是我讨厌的男同学，他是我竞选班长的竞争对手，平时总是在老师那里打我的小报告。梦中他竟然等我一起上课。还有一个我曾经追求遭遇拒绝的女同学，她总是把我当小弟弟，梦中的她对我含情脉脉，说要跟我一起去上晚自习。奇怪的是，在梦里我并没有感受到自己被接纳了的那种愉悦感，而是一种失落，好像我一直抓着的什么东西滑落了…”

    下一次咨询开始后, 我看着子涵，问他是否彻底搞懂了自己的梦。

    子涵悟性很高，他说：“难道说我几十年来一直抓着那样一个梦境不放，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什么东西？否则，在梦境里，当同学们开始等我，接纳我的时候，我怎么会是一种失落的心情呢？”

    “失去了道德优越感!”我们异口同声。

    “你出身贫寒，从小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为了不被打到，只能升华自己，这变成了你习惯性的防御机制，来保护幼小的心。小时候用好的学习成绩来升华和自我安慰，考上大学后，遇到疾病和恋爱的挫折，你继续升华，你努力拼搏，发奋读书；工作后，在物质条件和家庭背景无法跟同学比拼的情况下，你不断提升心灵，努力锻炼自己；你用省吃俭用、孝敬父母来证明自己比弟弟优秀，你的潜意识告诉自己，自己是优秀的，同学是庸俗的，卑劣的，不道德而且没有眼光的，他们背弃你的同时，你也在通过持续提升思想和心灵而背弃他们，你不断获得一种道德优越感，弥补了年少时的自卑和心理不平衡。在现实生活中，这种道德优越感使得你经常比较对立，你严于律己，同时你会看不起那些不守规矩的人，这也使你经常觉得自己比较孤独。梦境中的孤独对应了现实的孤独，但这种孤独促进你努力向上，而不是堕落或者自暴自弃；你享受这种孤独，在孤独中踽踽独行，努力向前；一种悲壮和满足同时存在于你的内心。当我的分析开始触动你的潜意识情结时，你的梦境发生变化了，就是梦中同学对你的等待和接纳，其实这反过来象征着你对同学们的接纳，或者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处境的接纳，对现实的接纳。如此以来，你长久紧紧抓着不放用来维系自尊的那根链条——道德优越感，断了，所以内心变得失落。”

    子涵对我的分析频频点头，大为认可。

    “这不是坏事，这说明你需要重新组建价值体系，调整内心。意味着以后你会变得更随和，更生活化。”

    经过了这次梦的分析后，子涵真的变得柔和了很多，开始更好的关心自己，也能宽容的对待别人了。

    他后来写信跟我说：“李老师，你曾说过，在心理学里，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是不能同时成立的。只有好好爱自己的人，才能宽容地对待别人。我现在真正明白这句话了。现在我不再做那个梦了，我每天会很好地照顾自己，对自己不再那么苛刻，我对父母和同学，都没有什么抱怨了，家人和朋友都说我变了好多，柔和了很多。谢谢您！”